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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情何以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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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3章 情何以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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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韓煙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牧傾萍遞來的香囊上,那是一只很精致的牙青色團錦香囊,上面也沒有什麽太華麗的圖案紋飾,而是繡著小小的幾朵蒲公英,雅致且淡泊,綴著暗石紅的穗子,十分好看,牧傾萍神色溫柔寧靜,雙頰不自覺地如同染上了薄薄的紅暈一般,情不自禁地凝望沈韓煙,目色柔和之餘,又有一絲期待,沈韓煙見她這樣的神色,不覺也有些怔怔,但是很快就眉心微擡,笑著說道:“這是你自己親手繡制之物,我又怎好拿了來,這方子我記下,回頭自然讓針線上的人做幾個就是了。”說著,向牧傾萍微帶歉意地一笑,牧傾萍聞言擡起頭,目中流露出失望之色,她望著青年,眼神中含了一絲悵然,八月裏的陽光是很絢爛的,偶爾有蝴蝶與蜻蜓在窗外飛過,牧傾萍忽然輕輕一哂,舉目看向長窗之外,嘴角含著一縷淺淡的闌珊笑影,纖細的手指捏著小匙,在冰涼的酸梅湯裏輕輕攪動,過了些許時候,慢慢沈靜下笑容,妙目微睜,收回了視線,只微笑著柔聲道:“韓煙,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

殿中靜靜的,只隱約聽見遠處的蟬聲,有氣無力的樣子,連灑在地面上的陽光也是迷朦的,恍惚讓人有著身陷夢境之感,牧傾萍的笑容是那樣的寂寞,每一個眼神,每一個表情,每一個小小的習慣性動作,都無一不是寂寞的,就連剛才說話的語調裏也有著些許並不明顯的幽怨,在叫‘韓煙’這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與聲音都是那麽地自然,言語之間的親昵也並不掩飾,沈韓煙面上微微一滯,神色有些低沈,看著牧傾萍明顯有失望之意的神色,微微有些不忍,既而低目看向手中的茶盞,道:“……我知道,只是,你我到底男女有別,除了骨肉至親以及幼童之外,你可以送香囊的男子,只有北堂一個人,至於贈我此物……終究還是不好。”

隔著珠簾向外看,因為珍珠泛著淡淡微芒的緣故,就好象是隔著一層霧氣,牧傾萍微微失神,不覺也有些癡怔了,良久,她無聲地笑起來,幽幽一聲嘆息,然後略一遲疑,半帶著輕笑道:“你總是這樣……”說話間攏了攏袖口,深深凝視著沈韓煙,然後沈默著低下頭去,聲音略帶一絲傷感,道:“你待他的心意我自然不是不清楚,只是……”一雙杏眼靜靜擡起望著青年,同時咬一咬潤澤的紅唇,迸出幾分說不上來的味道,目光也變得恬靜而明亮,輕輕唏噓:“……只是,我待你的心意,其實未必就比這個少的……我不信你不知道,是不是?”

午後的日光亮得有些過分,明晃晃的光線灑在牧傾萍的臉頰上,照得肌膚透亮,如同白瓷一般光潤潔凈,露在衣外的修長脖頸也有著十分柔美的弧度,沈韓煙無聲地站起身來,去給窗下金架子上面拴著的一只藍鸚鵡添上食水,修長的身影被白衣襯得略略顯得有些單薄,卻絲毫不減那種含蓄的韻致,一只手用銀勺舀了黃澄澄的上好小米,聲音有些低沈,平靜道:“傾萍,我這一生,早已在十多年前就歸了北堂,一絲頭發,一片指甲,一根手指,都寫著他的名字,而不是我自己的……你應該明白,別傻了。”牧傾萍這樣一聽,神情便凝滯了,下意識地伸手扶一扶鬢角上的珠花,偌大的殿中靜得可以聽見鸚鵡腳上細細的金鏈所發出的輕微響動,牧傾萍停了停,忽然嘴角就蘊起了一縷似笑又似無奈的影子,點一點頭,婉聲道:“也許你說的對,我的確是傻的,我長到這麽大,在嫁進青宮之前,幾乎沒有什麽不合心意的事情,家裏父母哥哥都讓著我,寵愛我,養得我的脾氣也不是很好……只是,縱使我有時候很嬌蠻任性,什麽都不缺,可是我真正很在意的東西,其實不過是那一點不多的真心實意。”

沈韓煙沈默下來,直到金架上的鸚鵡啄了一下他正在往食碗裏添小米的手,他才回過了神,搖頭道:“你……”只說了一個字,就止住不再繼續,牧傾萍忽然啟唇一笑,笑容燦若春花,一雙眸子清動如水,銀牙卻輕輕咬著,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光滑的裙面,神情算是平靜地道:“韓煙,你這個人啊,為什麽從來都不為自己想一想?你是一個人,是屬於你自己的,為什麽你卻好象從來不在乎自己?”牧傾萍眼波微轉,一雙雪白的手安靜地放在膝上,輕輕捏著腰帶上拴的一塊玉玦,似乎再也忍不住,手中的美玉忽然被重重一捏,既而擡起頭來,凝視著窗下沈韓煙縹緲如一抹淡淡雲藹的側影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你與他如今這個樣子,便真的是情深意重麽?或許你對他的確感情深厚,可是他,卻又究竟懷著幾分真心,幾分情意?”

牧傾萍的這番話不能說不尖銳,就連發髻上垂下的流蘇都在不住地搖晃,沈韓煙聽了,靜一靜,在微微怔忡的一瞬之後,蹙眉沈吟,但終究不過是瞬間的停頓,很快卻又已經轉回了如常的神態,清俊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絲極淺的冷靜之色,隨即淡淡一笑,彼時夏光灼灼,火辣辣地照進殿內,拖得四處長影橫垣,沈韓煙的身影於光線中平添了一分挺拔之態,肌膚在日光下有一種透明的白,微微展顏,平平道:“……也許你說的沒有錯,只是,那又怎麽樣?”牧傾萍低頭看著自己長長的水蔥似的指甲,手指緊捏著腰上的絲絳,好象要將其捏得更服帖一些,眉目之間蘊著的無奈與苦澀也更濃更甚了幾分,道:“你總是這樣護著他,不在意自己……可是你怎麽也不想一想,雖然你對他有情有義,而他,卻可真的算是你的有情人麽?”

牧傾萍說著,猶不怎樣,沈韓煙卻是回頭朝她粲然一哂,負手在身後,平靜地說道:“我知道你要說什麽,你想說,北堂他一向三心二意,生性風流,男男女女經歷過的更是數不清楚,對我也未必說得上就是情深意重,更談不上忠貞……但是他既是生在北堂家,那就與其他人不同,即便他要這天下美色,亦是予取予求,沒有人可以要求他怎麽做……在這種情況下,自然隨他的意。”青年說著,輕嘆道:“對他來說,兒女情長之事,只是微不足道的調劑。”

暖熱的微風從外面吹進,搖曳的光影讓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一絲淡淡的傷感,牧傾萍微微顫抖了一下,忽然就覺得有些冷,其實沈韓煙說的這些話,她並不是真的不知道的,可是不清楚為什麽,一想起這些冷酷的現實,她卻還是感覺到了一種無盡的傷懷之意,就如同眼看著花兒漸漸雕謝,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一般……牧傾萍的雙眼似一汪湖水,盈盈生波,心下卻是微涼的,片刻才道:“你這樣說,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應對了……”半晌,忽然起身,慢慢走向沈韓煙,等到來至對方面前時,才停下了腳步,眼內蓄著淡淡的情意,盈然立於青年的身邊,輕抿著紅唇註目於他,似乎在猶豫著什麽,待到頓了一瞬之後,才嘆息著一笑,隱隱露出一痕雪白的皓齒,道:“……韓煙,其實你知道麽,我現在,忽然很想有一個孩子。”

“我真的,很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……”牧傾萍輕聲喃喃著,此時正是薄衫淡裙的酷暑時節,窗外百花開得如錦如霞,連花香也是過分地甜膩著,一派繁麗的景象,暖熱的微風徐徐吹進殿中,那種濃郁的花香被風裹入,繚繞在衣鬢之間,纏綿不去,牧傾萍衣裙輕薄,隔著軟滑的衫子,甚至能夠真切而踏實地感受到陽光的熱意,她擡首望住沈韓煙,聲音卻漸次低微下去,苦笑著道:“我的長平殿很大,大得讓我覺得空曠,一到晚上,就格外覺得空蕩蕩的,而白天卻又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,日頭怎麽也不動,無論是做什麽,都打發不了辰光……”

牧傾萍的聲音當中透著掩飾不去的深深寂寥,沈韓煙眼內的沈靜爍了爍,微微動容,似乎想要說些什麽,但牧傾萍卻已經繼續道:“我想要個孩子,韓煙,我已經年過二十,再不是小女孩兒,也需要一個孩子了,如果有個一男半女可以在膝下撫養,也能為我排遣許多寂寞。”她晶亮的水眸在青年的面容上輕輕一掠,目光當中糾纏著極為覆雜的情緒,嘴唇微動,似乎正在鼓起勇氣,半晌,才滿是希冀地道:“韓煙,給我一個孩子罷……我想要一個你的孩子。”

這最後一句話不亞於石破天驚,沈韓煙聽了,身子當即微微一震,簡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牧傾萍,良久,方緩緩吐出一口長氣,沈聲說道:“……傾萍,你這難道是瘋了麽!”牧傾萍忽然一咬牙,聲音中一掃先前的軟弱,胸口微微起伏不定,用力說道:“我沒有瘋!”她美麗的容顏中透出深深的自傷之色,牢牢迫視著面前的沈韓煙,道:“我喜歡你,我牧傾萍一生當中只喜歡你沈韓煙一個人,我想與你朝夕相處,日日都能夠看見你,想要有一個屬於我們兩人的孩子,好好撫養……如果能讓我有這麽一個孩兒,我情願減壽二十年,也決不後悔。”

她說到這裏,似乎因為情緒太激動的緣故,以手撫胸,微微喘息著道:“我嫁給北堂這麽久,從來與他沒有過男女之間的事情,但是如果你同意我剛才的要求的話,我便會籌劃一番,與他行了那周公之禮,這樣的話……這樣的話……”牧傾萍臉色通紅,眼簾低垂下去,頓了頓,才輕聲道:“這樣的話,我但凡每次與他親近,之後都會偷偷喝湯藥,以確保沒有他的子嗣,至於你……我如果這麽做了,日後若是有了孩子,也是再安全不過的,誰也不會知道。”

“……荒唐!”沈韓煙壓低了聲音,面有慍色,重重斥道:“傾萍,你怎麽會有這麽荒唐的想法,我若是答應了你做下這等事,那我又成了什麽人?你又成了什麽人?此事我萬萬不會應允,也只當作沒有聽見,你不必再多說了。”說罷,剛要拂袖而去,卻忽然發現牧傾萍眼中已是一片濕潤,大顆大顆的淚珠從那漂亮的眸子裏掉落下來,不由得一頓,漸漸地,心下終究還是軟了,頹然嘆息道:“傻丫頭,你如果真的那麽做了,豈非是陷我於不仁不義的地步,對你自己,也是折磨,而對北堂他,更是太不公平……你安下心來,不要再胡思亂想了。”

此時牧傾萍似乎已經多少冷靜了下來,面上微微露出一絲又羞又愧的顏色,她垂下目光,臉龐上依稀還有晶瑩的淚痕,低聲道:“韓煙,我剛才雖然說了那些話,可是,你不要把我當成是那種心性陰險的女人……我不是故意想要那麽做,我只是,我只是……”沈韓煙輕嘆一聲,道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說著,伸手緩緩拭去牧傾萍面頰上猶未幹透的淚痕:“最難消受美人恩……沈韓煙一個普通男子,何德何能,竟令你如此,只是,你我之間,終究沒有姻緣。”牧傾萍聞言,心中頓時酸痛難禁,忽然間雙手擁住沈韓煙,伏在青年的懷中,低低哭泣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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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說北堂戎渡在宮中逗留了半天之後,便欲帶了一雙兒女回家,但北堂佳期卻吵著要留下,與北堂尊越待在一處,因此北堂戎渡幹脆就讓他們姐弟兩個在宮裏留宿一晚,自己獨自回去。

八月的天氣很是炎熱,樹上的蟬也叫得聲嘶力竭,夏天就這樣快要過去了,北堂戎渡回到青宮,想到一雙兒女既然被留在北堂尊越身邊,就自然應該跟沈韓煙說上一聲,於是便順著樹蔭遮蔽的小路朝著瓊華宮走去,此時午後悶熱,疏影斑駁,太陽曬得地面滾燙,實在熱得難忍,宮娥和太監都已各自尋了地方躲去避暑,周圍靜無一人,一時北堂戎渡走過一處花叢,卻隱隱聽得有人說話,其實這聲音是極輕微的,但北堂戎渡修為深湛,耳力十分驚人,只要他想,連一定範圍內的飛花落葉之聲也逃不過他的耳朵,因此便聽清楚了原來是牧傾萍與沈韓煙的聲音,北堂戎渡正想順著路過去,卻忽然只聽牧傾萍道:“我長到這麽大,只喜歡了你一個,可是你卻怎麽這樣狠心……”北堂戎渡頓時神情一震,腳下已不由自主地停住了。

周圍一片寂靜,連風也是無聲,北堂戎渡仿佛被定住一般,站在花叢旁邊,隱隱聽見一個溫潤的男子聲音響起,正是沈韓煙:“……傾萍,你的心意我都明白,只是……”說到這裏,裏面沈默了一會兒,過了片刻,沈韓煙才發出一聲幽然的長嘆,輕喟著繼續道:“傻姑娘……”

北堂戎渡喉頭微微一緊,好象有些不太相信,又好象不能接受,這一種說不上來的覆雜心情讓他沒有辦法轉身離去,周圍偶爾有鳥雀飛過,帶起枝頭的花朵,軟軟落在了地上,牧傾萍的聲音中似乎有著哽咽,道:“我不管什麽事,我什麽也不管,也不在乎,我只要這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,能夠天天看見你就好……韓煙……韓煙……”裏面牧傾萍似乎抽噎了一陣,然後遠遠地,那聲音又從殿內傳了過來,斷斷續續地道:“我當初,因為想要每一天都可以看見你,和你說話,所以才嫁進了青宮,可是現在真的和你在一起了,我卻又漸漸不滿足了,不滿足於只能看見你……韓煙,我也不知為什麽喜歡你,北堂他很好,可是我只喜歡你……”

北堂戎渡心下一顫,殿中兩人的這些話一字不差地全部都落在他的耳中,幾乎就如同用針刺在上面一般,紮得人十分難受,北堂戎渡慢慢抿起了薄唇,目光有些恍惚,腳下卻利索地下意識快步走近,借著周圍蔥蘢花木的遮擋,來到了長窗下,強打著精神藏身在一片茂密的花叢後面,從他這個方向望去,隔著密密匝匝的枝葉,只見殿中沈韓煙一身白衣,正輕輕以手拍著牧傾萍的肩頭,牧傾萍伏在他胸前,眼角似有淚痕,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,讓人心生憐愛,兩個人依偎在一起,真真如同一對璧人一般,此情此景,好似一幅恬靜而美麗的畫卷。

北堂戎渡眼見如此,心中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滋味,也不清楚到底是痛心還是失望,彼時身邊有火辣辣的風吹過,讓貼身的衣裳都被汗濕透了,黏膩膩地難受之極,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失去了,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了,明明想要走,但卻還是那麽僵硬地站在原地,仿佛挪不動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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